我的父亲阿达别多·里贝拉——专访亚里桑德拉•里贝拉

作者 佛朗西斯科·安德利亚尼, 保罗·马太

亚里山德罗·里贝拉在谈到他的父亲阿达别多·里贝拉时认为,那曾经是一个对父亲来说极为关键的时刻。这个时刻艰辛却意义重大,因为它意味着一个转折点,是指导建筑界从理论根基以及职业原则上重新审慎,重整启航的特殊阶段。直到二次世界大战时期,里贝拉还被公认为是理想主义风格代表人物,战后,其风格转化为“现实主义”,用当时的话来说就是“正确”的“表现手法”,特别是表现激烈冲突的作品中,更为明显。

能与亚里山德罗一起谈论其父亲,对我们来说是个意外惊喜。因为他在评论自己的父亲时,自然而充满感情,但这并没妨碍他对于作为世界建筑史上富大师级称号的父亲做出客观而尖锐的评价。尤其是在有争议环节的判断上,作为工程师及建筑师,亚里山德罗表现出的判断力毋庸置疑。

我们在他罗马的家专访了亚里桑德拉·里贝拉。

你是在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的父亲是伟大的“阿达别多·里贝拉”的呢?

当我还在孩提时代,并未曾意识到自己的父亲是如此伟大的人物…后来我跟随他一起工作,那时开始逐渐意识到了。我当时很擅长制作模型,父亲即鼓励我参与了特伦托省府的设计工程。我制作了那两只著名“大手”的塑料模型。这两只大手形状的建筑原本是唯一的支撑点,应该用以托起整个80米长的建筑主体。对我来说,是一个创新,但却苦于无法将其以精确的建筑几何数据加以应用。我父亲为此痛苦了很久,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雕塑家,不能随心所欲将所有雕刻构造用于建筑体中。最后,他不得不改变构想,以两个完美的椭圆造型代替,虽然这一造型在建筑尺寸上精准无暇,但与其最初构想大相径庭。就连当时的特伦托政府听说原先的“大手”设计不得不被替换掉的消息后,也十分失望,因为他们更喜爱最初的造型。作为一位建筑师来说,他的艰辛纠结之处就在于,在理想和现实的方案中必须做出抉择。

就是说通过制作这些模型,你更好地了解了自己的父亲…

是的。但当我意识到父亲在建筑界无与伦比的泰斗地位时,我退却了。就像所有伟大人物的子女一样,自感无法超越。在入大学前选择专业时,我父亲曾问我什么意向,当他听到我回答“工程专业”时,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虽然并无干涉之意,但他一定非常失望。他多么希望能听到我回答“建筑专业”,子从父业是他无比的愿望。后来,在我拿到工程师学位后,虽然很快顺利攻下了建筑师学位,儿子终于继承了父辈的事业,但父亲已经离去…无法亲眼目睹了。

你似乎在向我们展示你父亲的家庭观念一面…

父亲是一个非常尊重事实的人,他乐于接纳好点子,渴望以“正确”的方式做事,的确如此,就是要“正确无误”,他经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在这方面,应该指出的是,二战前及战争后的阿达别多在作品风格上有很大的差异。那是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的两种品格迥异的东西。正是这5年的战争经历从根本上印刻了他的标志性个性。

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在特伦托处于战争期间,父亲被迫关在自己拉格里纳别墅的家中。在那里,他只能专注于思索自身。他当时画的草图也从象征性强的风格逐渐转变,甚至不少是以专门描绘一个人在厨房的各种动作为主题。表明着当时的自由意味着人与家庭,人与城镇的关系。他更深刻地理解到建筑需要更理性的构架而不只是理想和理论。当时盛行的德国理想主义并不能很好地解决现实中人们地实际需求,因为现实需要地是土地,是钢筋水泥,是人们日常必需。阿达别多·里贝拉当时非常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也就是说他当时在接近新现实主义风格?

是的。如果我们还可以将其称为新现实主义的话…但正如我谈到的,父亲最常说的口头禅是“正确的”,他已经彻底将理想主义放置在建筑领域之外,因为他很清醒地认识到,建筑绝对不能以“理想式”来解决,而是要以绝对“正确无误”来对待。只有很少的,极个别的个案,也许某些建筑师可以在“准确”之外附加别的东西,但那也只是极少的个案。

或者可以这样认为,战争的残酷现实促使了你父亲的这种风格突变,虽然开始是不得已的改变,但由其带来的巨大成果绝对出乎意料…

绝对是这样的。价值所在即一种信仰所在。世界由德国理想主义确定的理论定义改变成一个没有固定理想点的不确定世界。理想世界的倒塌让人无所适从,父亲处在当时世界转型阶段也曾为“理想主义”过渡到“现实主义”挣扎痛苦过。他早期在三十,四十年代时的工作全部是理想社会下的作品。但战争毁灭了所有人的理想,世界面临的不仅是各种社会问题,建筑也同样受到考验,被迫完全转型。

在这十年中,意大利建筑届的“多米努斯”(主人)应该是马切罗•皮阿琴蒂尼…

是的。皮阿琴蒂尼曾将自己的工作委托给他认为最有能力的学生,包括我父亲里贝拉,马里奥•瑞多尔夫等等。我父亲的“马儿蒂里神庙”这一作品在1932年法西斯革命展中大获成功,产生了极大影响。他为此进入墨索里尼&C公司任职,但并不能说里贝拉是一位法西斯建筑师。事实上,他自始至终都是一位社会民主主义者。

幸运的是,当今这种关于政治和艺术之间千丝万缕联系的思想偏见早已不复存在…

确实如此。事实上,那只是他事业的起点。之后,父亲曾在1933年美国芝加哥国际博览会上与马里奥•德•伦玆一起赢得意大利厅作品奖;1935年,在布鲁塞尔世界博览会上以及1937年罗马马西莫马场儿童夏令营展览中分别获奖。他以自己的实力获得好评,赢得奖项。之后,父亲获奖无数。曾经有篇讲述父亲及其他年轻建筑师的文章曾这样写到:“他曾在十年间包揽了各种建筑奖项…”可以说,在战争前,父亲的两项工作同时进行:即一边在各种博览会和大奖赛中参展获奖,一边实际进行建筑设计构建。如在1931-1934年间参与的特伦托拉发耶罗圣兹奥广场的小学校设计工程,到1935年在新马儿凯耶港口设计建筑的巴里拉别墅,当然,不能不提的还有罗马展览中心等,都是父亲的杰作。

你父亲曾与瑞德尔福共进晚餐,他们是真正的朋友吗?

应该说是的。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父亲在年轻时很讲究,当时他和祖母公爵夫人一起生活在一种上层人的社会中,总是精心着装,无可挑剔… 当来到罗马后,他接触到形形色色不同的人物,他甚至到系里面去询问,自己是否“是最杰出的上等人物”。他以特有的法式口吻高傲地显摆自己的贵族血统。但得到的回答是:“马里奥•瑞德尔夫才是”。于是父亲来到瑞德尔福位于罗马新阿皮阿的家中,径直上到没有电梯的六楼,敲响瑞德尔福的房门。瑞德尔福打开门,见到一位穿着讲究的少年站在面前,被问道:“你就是瑞德尔福?”,回答“是的。”里贝拉惊呼:“听说你是学校最杰出的,我现在就要打败你!”瑞德尔福每次讲到这个故事都大笑不已,他当时对少年翻了一下白眼:“你爬了六楼到我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无聊的话吗?”从此两人不打不相识,成为朋友,相互尊重。因为他们彼此都清楚,他们是实实在在不同的两个人。

那你父亲结交的其他艺术家还有哪些呢?

如莫雷蒂、蒙托里•摩纳哥以及鲁奇耐蒂。莫雷蒂和鲁奇耐蒂是父亲社会关系层面的朋友,依靠他们的帮助,在战后父亲得以进入许多未曾涉及的领域,如60年代罗马奥运村的设计工程。

你父亲在专业及政治层面的社会关系并不是很理想…

的确,这方面不是他的特长。他对于国内建筑届始终是一个迷样的人物,但他是很多同行的一个重要参考点,虽然他并不擅长阐述自己的观点。不过,这丝毫没有影响父亲为众多重要工程做的设计,比如罗马展览中心工程就是父亲在战后重回罗马的那段艰难日子里,设计建设的重要工程之一。当然,马塞洛•皮亚琴蒂尼和阿纳尔多•福斯奇尼对父亲的帮助很大,他们在父亲没有工作的困境下邀请他进入Ina公司,在那里,父亲的许多因为战争而搁浅的计划得以重新付诸实施。

你父亲最钦佩的艺术家是哪位?

德国著名建筑师密斯·凡·德·罗,在父亲眼中是最伟大的。早在1927年,父亲曾参与过斯图加特一家山区小酒店的设计,密斯·凡·德·罗非常欣赏这一作品并将其收藏。

在耐尔维1955年出版的书中曾引用你父亲的“正确”一词,并将书命名为“正确的建筑”…你父亲如何看待这本书?

父亲对耐尔维非常欣赏,认为他是很有才华的建筑师,完成过了不起的作品。但是不能否认的是耐尔维也借助过他人的设计,如罗马体育宫的设计本是建筑师维泰罗兹的最初想法,并非源自耐尔维…

在谈到建筑与客户的关系上,你能跟我们聊一聊马拉帕特别墅吗?

记得凯撒•德•塞塔在书中曾非常确定地写到:“1943年由阿达别多·里贝拉在卡普里设计建筑的马拉帕特别墅实际并不是其作品,应该是别墅的主人,托斯卡纳作家库尔奇奥•马拉帕蒂的作品…”读了这篇文字后我很震惊。我并不敢认同德塞塔的观点,因为这里没有任何历史依据。有一点我很确信,当这位卡普里当地作家描绘到自己的家乡时,用的是“堕落”这一字眼,还有其他等等…所以,当他想在岛上兴建自己的别墅时,岛民并不允许他通过小岛来运送任何建筑材料,其所有建筑物资都是通过海运上岸的。我父亲经常在罗马的平常小饭店与马拉帕特一起商量别墅的兴建问题,他们一谈就很久,还在餐桌的纸质桌布上画草图,我母亲曾珍藏了三张这样的餐布。战后,由于搬迁等原因流失了。但这里可以看出,父亲和作家这两位伟大人物曾经非常亲密地交流,这对于别墅的构建极为重要。马拉帕特曾对父亲说,他想在家中设计一个楼梯,是一种无尽延伸感的楼梯造型。确实,马拉帕特谈及了,但真正将一座三角形无限延伸感的楼梯设计实现的是我父亲…当然,每个人都可以有不同的观点,无法强求一致。

你在讲述父亲的故事和观点时,感觉对自己有何重要意义呢?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如父亲所说的:“要教授自己的学生以正确的方法进行建筑设计。”虽然父亲并不认为,建筑设计的正确方法可以由大学教授来传授… 当然,相比从前,社会已经有了极大的改变…如今,许多建筑师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因为并没有那么多建筑需要兴建。这是意大利的现状,所以要依据现状重新定位。不过重要的的是,无论做什么,所有的工作都要从实际出发,否则,只会再次陷入形式主义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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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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